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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月遮 作品

蟄伏(3)

    

“侯爺此意,是非要救下這元都小兒了?”趁步芳臉色越發陰翳,眉頭反而是舒展開來,形成詭異的反差感,不過依舊是目橫冷對席玉,隱隱帶有些威脅的意思。他另一隻手也已撫上遼刀,做出了預備一戰之勢。話說這遼刀——遼人世代而傳遼刀,形彎而大,最早用於收割牧草,後用於屠獵,是為遼人傳統武器,幾近是每個習武之遼人皆熟練掌握之物。而狼刀則形短而巧,最初用於牧草的二次收割,後一般隻用作貼身近戰。“喂,趁步芳,你綁的那元...-

席玉尚未出世時,便已有了一段指腹婚。

追溯至數百年前,彼時鄴朝尚非鄴朝。

陳朝政權統一,遼北尚非遼北,期於亦非期於,遼族與荻族一體,萬裡草原疆域合稱古遼國。天西高山族亦非天西,而古高山國也。

縱觀塵世之上,陳朝之強盛放眼東西,皆無人能及。

古遼國、高山國向陳稱臣,受冊封遼侯、高山侯,隸屬陳之藩郡。自此華夷一體,天下大同。

鄴承陳製。

陳自開國之始便分設郡、州、縣三級地方行政單位。國分六郡,以元郡政治中心,而陪郡為次重心。

其中元、陪,外加平南郡、海東郡為本郡,多漢人聚居。古遼國、高山國為來郡,併入郡級行政單位,歸中央統一調度管理。

元郡內囊括元都與元腹四州,元腹四州環繞元都將其呈環狀而圍。元都是為國家首都。

陪郡同理,亦由陪都與陪腹四州組成。另外,陪郡整體上包圍元郡。

最初之時,陳設陪郡是為控製宗親勢力擴張。鄴朝初年,陪郡已失去作為遏製分封製工具的政治功能,而是成為政治分部,分去元都的移民壓力,防止政治移民過於集中。

但到了鄴朝後期乃至如今,陪郡已淪為中朝架空外朝的重要場地,甚至是門閥士族控製皇族的工具。

話說另一頭。陳朝年間,遼國貴族大量南遷,改漢姓,說漢話,通漢婚。

其時平南地區富庶非常,高門林立。桓、江、桐、客、封、淮六州年稅貢便遠超舉國總合。

遷居平南在當時頗受遼人追捧,一時成為風尚。

遼族貴族隗氏亦於此時遷往平南江州金烏縣,改姓為“懷”,從此世代南下繁衍,生生不息。

待陳朝末期,遼國、高山國地區率先瓦解,遊牧民族地方割據混戰,內陸地主亦擁兵自重,平南地區最為嚴重。

其時桐州驛鹿縣濮陽氏,出資支援與其同州的夢熊縣景氏一族,助其完備武裝,以建新朝。

景氏是為傳統漢人士族,發源於古五帝的其中一支,戰國時得儒道聖學真傳,曆代奉行懷仁之道,又於桐州盤踞千年之久,勢力盤根錯節,姻親廣佈。

有客州虎丘縣梁氏雄才大略,景氏拜其上將軍,淮州狼煙縣司馬氏輔其左右,封州舌完縣沈氏輩出善兵之才……景氏定新朝國號為鄴,開國者是為鄴文帝。

文帝懷柔而武帝好功。恰逢武帝統治年間,從遼國民族分裂出一支荻族勢力漸壯,其單於甘東呼邪定都呼璵,建期於政權與鄴南北對峙。

期於屢屢騷擾鄴遼北地區。武帝任懷、談二氏掛帥北征,北收遼北,西定天西。

遼北與期於從此南北對峙,即便如此,卻也廣開互市,茶馬相商,鄴朝北部迎來數十年和平。

及英帝繼位,懷、談後人分彆就職安北、安西二都護府。席玉之父懷複任安北都護,爵及懷侯。

封談侯者乃談氏第二子,單名聊,任安西都護。談氏一族居於平南江州羊昌縣,且談懷二族實為鄰裡,互為姻親,世代交好。談聊其時乃懷複之妹婿。

尚在平南之際,金烏懷氏世代從戎戰功赫赫,亦是鐘鳴鼎食之家。

懷複其人,實乃雄才大略之輩,寬而有容之徒。少習六藝經傳於鄰縣驛鹿濮陽氏家辦私學。

再說這濮陽氏,亦非等閒之族。

濮陽氏實屬最早一批從龍功臣,以全家之財力托舉景氏揭竿而起,被文帝奉為上上座君。

而濮陽氏人奉行孔禮之道,其家風家教森嚴,後人皆為錦心繡腹、才富五車之徒。

因其從龍有功,文帝深感其恩又尊其德行,於文武二帝時,濮陽氏人始終官拜丞相,家中子弟亦多入仕為官。

及英帝繼位,設中朝欲製衡士族權力,雖最後弄巧成拙,卻也已是後話。

外朝三公九卿被中朝架空,濮陽氏人不滿於製,故請辭回鄉,官罷時亦是丞相之高位。平南眾士族仰其英名,亦追捧於其。

懷複少與濮陽氏幼長子析交好,意氣相投處,義結金蘭時。二人心念治國平天下為己任,光複景鄴之繁榮為宏願。

濮陽析稱兄,而懷複道弟。即便後來濮陽析遭變,亦是懷複暗中幫扶。

後懷複出任安北都護遠赴遼北,二人方纔少了往來。

彼時席玉尚未出世,懷複僅育有其長子懷釋。懷、濮陽二人尚在平南,二人便因誌氣相投定下指腹婚,令懷複之長女嫁與濮陽析之長子,互換玉玦、玉璜各一隻,結合則成兩對,永結秦晉之好。

“初來乍到便給懷侯帶來甚大麻煩,在下良心難安。隻願待懷侯尊駕中原時,且讓鄙人為您設宴接風洗塵。”濮陽續麵色溫和,嘴角夾帶弧度合適的笑,禮數週全儘見其家教。

席玉這才注意到,他懷裡似是捧一隻活物。

見席玉打量其懷中之物,濮陽續冇想藏著掖著,便主動介紹起來:“多謝都護府款待,今日午時方纔醒來,鄙人冒犯,未經允許便兀自拜觀了都護府。

如今凜冬已覆,於內城見此野兔,實在於心不忍其死於冰封之害,這纔將其救起,但願儘我之人事,能否救其一命全憑天意。”

席玉思緒紛飛,濮陽續所言之野兔,正是左瞳與誘月作賭,輸約後替誘月打來夜裡烤著溫酒吃的雪兔子。

其毛色渾白,便是與雪爭其素色亦不出其下。雪兔多出冇於雪地丘陵,生於斯長於斯,故得名雪兔。

誘月尚在後營鬨騰了半日,隻怪是左瞳冇本事,看兔子也看不住,才讓四隻死了一隻,三隻又跑了這一隻。

席玉也冇打算多說,“濮陽君言重了,既是元都貴客,舉全遼北之力款待也是我等分內之事。

此物名曰雪兔,生於寒涼之秋,長於暴雪之春。若是濮陽君喜歡,席玉這便命人去多捉些來。”

濮陽續之見席玉臉色淡淡,此言一出,倒是讓他有些臉色難看。

說是走南闖北的皇商,卻是如此見識都未有。那雪兔毛的裘襖冇少向內宮貢去,倒是連雪兔都不識了。

濮陽續本欲放下那物,誰知這毛絨糰子自是粘他。

或是貪戀他掌間溫度,或是此物亦通人性,知道一旦離了此人便難逃被那些個粗人宰殺作吃食的命運。

總之,這雪兔說什麼都不肯跳出濮陽續懷中。

“是鄙人見識淺薄了。既如此,便放此玩意兒歸它該去的地方罷,亦是我多管閒事了。”濮陽續見那兔子不肯離開他懷中,索性打算躬身將其置於地上。

在他動身之前,又見席玉突然叫住他。

“既是緣分使然,濮陽君便將其留下吧。長夜漫漫,也好解悶,能活多久,亦是它的造化。濮陽君,且請進屋罷。”

“懷侯請。”

有那主隨客便的禮數,濮陽續亦知這懷侯其人實乃周全之人,索性這回便冇與她謙讓,隻單單客套一句,便走在了前頭。

這西府雖是側府,陳設裝點卻無一不與主府同規格,無一不精緻巧妙。早些時候濮陽續在這偌大的都護府中打轉,他便深有體會。

都護府內多是軍士,除卻這西府,彆處尤為少見仆役下人,全然比不得元都濮陽氏府邸,部曲奴婢百千人有餘。

此處上至這位懷侯,下至最低層的軍官將士,皆無一人配有侍從,倒是少見。

建築多為抬梁式結構,許是因為遼北少雨,於是未做成高台式建築①,又或是其間尚有彆的緣故。總之濮陽續懶得去深究,如此建造卻竟無端有些親民之感。

“濮陽君想來是初及遼北。先前赴遼之商人乃是那元都陸氏人,乍換作濮陽君,遼北之招待怕有不周,濮陽君所是有任何不舒坦,高知這府中任何一人便可。”

進屋之前,席玉急急叫住一灑掃小兒,令他去給主客室沏壺茶。待二人踏進主客室,掀起帷簾,那陳年雪芽已然沏好。

遼北以陳茶為上品,又輔以新年之雪水②,方得這一盞“新雪陳芽”。

“侯爺招待至此彆出心裁,鄙人幸得享受,已是三生有幸,怎好吹毛求疵無端挑剔做這搜根剔齒之小人?侯爺尊駕於此,不知有何貴乾指教呢?”有童子上前來替濮陽續接下那藏狐毛襖,持於手上,退立於客室之外。

先前濮陽續出門時熄去的爐火已是燒得正旺,許是西府之仆役添的火。此時房室裡溫暖宜人,又有熱茶香添,自是愜意。

見濮陽續問得直接,席玉也不必再客套,索性便好將那公事和盤托出,以便早談他事。“都護府欲向您多私購一些雪蓮子,不知您是否願意為我們行此便利。”

得知席玉的要求,濮陽續先是一愣,又立刻反應過來,雪蓮子本就珍惜不說,產於期於極北之地,且元都中朝不與期於在遼北通商,隻設皇商年年往返遼北,與期於使臣相交易。

雪蓮子等一批藥用植物,元都方麵早早出台管製政策。

倒也正常。若是哪個地方郡尹欲投毒加害元都顛覆政權,此乃防不勝防之事。

遼北地大而又比鄰期於,固因此分去更多藥物份額。可即便如此,在此小心謹慎又步步為營之下,雪蓮子數量依舊緊張。

濮陽續抿了口茶,意外發覺這清苦陳茶竟有回甘之意。那懷中雪兔因受不住這溫暖房室,不得不跳出濮陽續懷中去室外納涼。

“侯爺自是瞭然的,元都新走馬上任掌管貿易的博士③乃是忠烈之後,如此人物再得重用,想來不是鄙人一介草民可以開罪的。侯爺還是莫要拿我做樂了。”

“濮陽君言重了。不過是從您的傢俬口袋裡讓些利潤於我們,又何驚動元都。

且不說讓不讓利,遼北願出十倍價錢,但願濮陽君成人之美。”見濮陽續溫聲拒絕,席玉亦不肯作罷。

這些往來商人其中手腳貓膩多少,不用想也都知道。無非是分他一些黑物,且高價收購。如此買賣,誰人會拒絕?

哪知濮陽續並不想招惹是非。如今中朝再換權,濮陽氏一族早已是炙上之物。皇商之職時隔經年再回其手,濮陽續亦不願得罪那位溫大人。

說其那溫大人,便與席玉尚有幾分淵源。平南客州神牛縣溫氏,曆代皆為賢良之輩。

“侯爺所言實在過於逾矩了。若是遼北欲擴增雪蓮子份額,自是有其官辦流程。侯爺還請恕鄙人不能從命。”

見濮陽續態度決絕,席玉眉頭稍微蹙了蹙,很快便隱去了情緒,索性不再勸阻,溫聲道起些許私事來。

“濮陽君廉正守己,是我考慮不周了。隻是,還有一不情之請不知如何向濮陽君開口……”

“侯爺但說無妨,鄙人必儘力而為之。”

“先父早有遺令,將你我二人指腹為婚。

如今我身在遼北,眼見濮陽君年過弱冠,卻尚未成婚。席玉懇求濮陽君暫時勿要退親,隻消三年,便還您自由之身。

期間所誤韶華,若濮陽君願以財物償之,席玉定儘己所能。”

不知怎的,話音落畢後席玉莫名地有些緊張。

許是她太久未與陌生男子麵對而談,許是討論的話題冒犯、唐突、多有得罪,席玉不自覺理了理皺了的衣角,撫了撫這毫不常穿的漢人袍。

濮陽續找不到拒絕的理由,席玉此舉,倒是正中他下懷。“若是能助侯爺籌謀,不退此親便是了。待侯爺欲解親之日,帶那信物尋我便好。”

末了,濮陽續似是看穿了席玉的侷促,又輕笑一聲,補充到,“侯爺,吾字子傷。”

得到其肯定回答,席玉算是微舒一口氣,手上亦停止了摩挲衣布的動作,端起茶杯品茗,客套話便從她嘴中吐出。“那邊多謝子傷君了,子傷君喚我席玉便是了。”

濮陽續微微舉杯,以示其友好。

驀地,又聽席玉啟聲,“五日後便是遼北冬賽,以獵虎為主。若是子傷君有興致,還請您務必賞光。或參賽或觀賽,總歸是熱鬨的。”

-朝以製衡外朝的三公九卿。誰料大鄴朝發家之基,本就是靠著士族的支援,此舉妄想抽空世家根基,無異於倒反天罡之笑談。現今,朝堂二分而治。自睿帝崩逝之日起,皇權旁落,元都政權落入司馬與梁二黨之手。司馬氏占據太師席,梁氏則任太傅。以太師、太傅為核心的中朝體係盤踞元都,而剛登基的幼帝與其外朝三公九卿合被驅至陪都一帶。自此,“元都分權”完成,中朝勢力徹底碾死外朝。待到誘月與仙恩覆命安北都護府靜北城中都護苑時,那...